我是在黃昏時看見房東搬出最後一箱東西的。
紙箱不大，外面用黑筆寫著「雜物」，但他抱得很慢，像怕晃動裡面的什麼。樓梯間的燈微微閃爍，照在他的肩上，影子一節一節拉長。
那間房原本堆滿舊書和木椅，現在變得空曠乾淨，只剩窗邊一道淡淡的日照線。房東沒有一次搬完，而是反覆上上下下，每趟都像在找理由再多停留幾秒。
我聽見他輕聲對房子說：「差不多了。」
但門仍然沒有關。
貼出租告示時，他沒有選最顯眼的位置，而是貼在門把旁邊，好像希望它被看到，又不想太快被看到。紅紙在風中輕輕拍打木門，他卻沒有再去壓。
帶看那天，他站在角落，很少說話。房客在房裡走動、量尺寸、討論家具，他卻只看著地板的光影移動。
簽約時，他把鑰匙放在桌上，而不是交到對方手裡。
像是把決定留給房子，而不是自己。
等房客搬進來的那晚，我再經過樓下，看見窗裡透出溫暖的黃光，還有隱約的笑聲。窗台多了一盆新的植物，葉子在風裡輕輕晃。
房東站在路邊看了很久，沒有走近，也沒有轉身。
直到燈熄滅，他才慢慢離開。
我突然明白，他不是在失去一個空間，而是在確認——這個地方還能繼續被生活、被照顧、被佔有喜悅。
而他選擇站在黑暗裡看著光，
本身就是一種溫柔的成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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